寻找飘荡的忠魂

作者:陈永新


上联: 雪百年耻辱复万里河山秦汉无此雄宋明无此壮

下联: 集三楚文章吊九原将士风雨为之泣草木为之悲

横批:抗战

——衡阳抗战纪念城牌牌坊楹联 敬录于此

自从十年前开始参与关爱抗战老兵活动,关注国军正面战场抗战历史以来,我一直认为:大至国家民族,小至黎民百姓,能享受现在安逸祥和的生活,那是拜七十多年前那场全民抗战胜利所赐,365万忠勇将士的牺牲(其中作战伤亡3227926人,军中病亡422479人),才使中华民族与亡国灭族之灾擦肩而过。七十多年来,中华大地上一定有飘荡的忠魂在保佑着我们,当年,英勇的父辈舍命搏杀,如今,他们化作飘荡的忠魂,一定在天上深沉地注视着自己为之浴血奋战的土地。

我们,世世代代欠他们还不完的恩情!

所以,这十来年中,我心心念念,想去几个抗战最为惨烈的主战场,凭吊忠魂,祭拜英烈。但人到中年,忙碌为稻梁所谋,终难成行。此次觉得不能再拖,抛却一切杂务,一行六人自驾,历时十四天,行程八千公里,带足纸钱、香烛和特意从茅台镇国军忠良之后处定制的中国远征军纪念酒,凭吊六处当年抗日血战地,烧香、洒酒、叩拜英烈,看望老兵,拜会远征军将领后代,终于一偿夙愿。

石 牌

5月6日,我们日行1000多公里,清晨从浙江诸暨出发,晚上到了湖北宜昌石牌。

第一站选在石牌不是没有理由的。

以石牌在抗战中的地位,它本该名满天下的,现在却显得寂寂无名,以致于我们到达宜昌后,故意找三个年轻人询问,均不知近在咫尺的石牌,更不知七十多年前那场惨烈的石牌保卫战。

1943年,抗日战争到了最艰难的时刻,大部分国土沦丧,日寇的铁蹄已肆意地蹂躏着积贫积弱的中华大地,国民政府迁都重庆后,仍在指挥着广大军民作殊死的抵抗,于是,日寇必欲攻占重庆这一抗战的最后精神支柱和指挥中枢。以当时的交通条件,攻打重庆必须溯长江而上,而作为拱卫陪都的第一条天然屏障,小小的长江石牌要塞就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关系到全国抗战生死存亡的险要之地。

石牌,因长江西陵峡南象鼻山上一类似令牌的巨石而得,它高40米,顶宽12米,厚4米,重达4300余吨。长江因山势阻拦在这里突然右拐110度,构成天然战争天堑,自古以来,它就是据守长江的天险。

一方志在必得,一方拼命死守。不足百户的小小石牌村便避无可避地成了血肉磨坊。

鉴于石牌对重庆乃至全国抗战的重要性,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发出了军事第一、第六战区第一、石牌要塞第一的宏大战略构想,1944年5月22日,事必躬亲的蒋先生又亲自发来手令:“石牌要塞应指令一师死守。”

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于是,第十八军第十一师师长、年轻儒雅的胡琏将军,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英雄气概被历史的滔天巨浪裹挟着登上了血雨腥风的前台。


十一师官兵集体誓师


胡琏将军

胡琏深知整个石牌保卫战对拱卫重庆的重要性,更深知他所镇守的石牌要塞是核心中的核心,面对即将到来的凶多吉少的血战,胡琏匆匆给老父亲及妻子写下诀别书两封,在此,请容我将原文敬录于下:

“父亲大人:儿今奉令担任石牌要塞防守,孤军奋斗,前途莫测,然成功成仁之外,并无他途……有子能死国,大人情亦足慰。惟儿于役国事已几十年,菽水之欢,久亏此职,今兹殊戚戚也。恳大人依时加衣强饭,即所以超拔顽儿灵魂也。敬叩金安!”

“瑜:我今奉命担任石牌要塞守备,原属本分,故我毫无牵挂,仅亲老家贫,妻少子幼,乡关万里,孤寡无依,稍感戚戚,然亦无可奈何,只好付之命运。诸子长大成人,仍以当军人为父报仇,为国尽忠为宜。战争胜利后,留赣抑回陕自择之。家中能节俭,当可温饱,穷而乐古有明训,你当能体念及之。十余年戎马生涯,负你之处良多,今当诀别,感念至深。兹留金表一只,自来水笔一支,日记本一册,聊作纪念。接读此信,亦悲亦勿痛,人生百年,终有一死,死得其所,正宜欢乐。匆匆谨祝珍重。”

尽管对胡琏将军这两封绝命家书,我早已烂熟于心,但在将军写下此血性家书的原地读到原文,我仍是感到强烈的震撼,隔着玻璃橱窗,我久久地凝视着胡将军的诀别书及他带领全师官兵战前宣誓的照片,禁不住热泪盈眶:心中没有万丈的豪气,胸中没有为国为民的大爱,是万万写不出如此令人血脉贲张的文字的!

这哪里是在写信呵!分明是用一腔热血在喷洒!这样的文字是足以登上中小学语文、历史教课书,让国人世代铭记的!

胡琏当是孝子,更是忠臣,也是清廉的将军,血战在即,他给倚门倚闾盼儿早归的老父亲尚留下一份生的希望,对心存歉意的爱妻,则直截了当地交代后事,除了交接手表,自来水笔等他认为贵重的财产,还一再嘱托子孙仍要当兵为父报仇为国尽忠。

壮哉胡琏将军!

中华民族正是有了这样千千万万慷慨赴死的忠臣孝子,才使国家一次次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血战在次日展开,惨烈程度已无法用文字来描述,日寇出动精锐十五万之众,号称钢铁师团,在此前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在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下,向石牌发起了一浪又一浪冲锋。英勇的国军官兵以血肉之躯奋力挡住日寇的进攻,阵地几易其手、杀声震天,尤以十一师所镇守的核心阵地石牌要塞为甚,战斗打到白热化时,第六战区司令陈诚上将给前线指挥所打来电话,问守住石牌要塞有无把握?震耳欲聋的炮声中,胡琏斩钉截铁只大声回答了一句堪称惊天地、泣鬼神的话:

成功虽无把握,成仁确有决心!


胡琏用的电话机

我在胡琏将军使用过的手摇电话机前久久停留,耳旁似仍回响着将军振聋发聩的呐喊,成功成仁只在一念之间,却是要用性命做代价的。此刻我已无法用言词表达我的敬仰之情,如果今后有机会拜谒胡将军墓,冲着它响彻云霄的豪言,我一定会叩头跪拜的!

血战到最后关头的三个小时,在石牌要塞的山头上,居然已听不到一声枪炮声,因为日军已冲上阵地,双方近得无法再开枪,只能贴身肉搏。于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上规模最大的白刃战在此展开,整个山头都是金刃劈风之声和汉语夹杂着日语的怒喝、惨叫声,血拼三小时的结果,最擅长拼刺刀的鬼子没有得胜,因为他们遇到了胡琏将军带着祭天发誓的国军勇士的殊死抵抗,日军留下2000多具尸体后溃败下去,1500多名国军士兵也静静地倒在了鲜血染红的土地上。

整个石牌保卫战,动用兵力20万人,日军出动15万人,最后以我方伤亡10000多人的代价,击毙日寇25000多人,创造了抗战以来少有的以少胜多的伤亡比例,迫使日方止步于石牌,从此再也没有溯江打到重庆的勇气。石牌,就像一枚硕大的钢钉死死地钉在了拱卫陪都的门户上,让倭寇从此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石牌和胡琏将军从此一战成名。

我们沿着山路,找到当年白刃战的山头,找到了心中念念不忘的浴血池。当年战争结束后,幸存的官兵和百姓用石块在山上砌了一个长方形的池子,并从长江中挑来一担担江水,将阵亡的战士们最后一次擦洗干净,穿上洗净后布满刺刀撕裂痕迹后的衣帽,将他们在山上就地掩埋,由于每个士兵都是血迹斑斑,尚未全部洗清,池内的水全部都成了红色,故称“浴血池”。

浴血池

我们一行人在浴血池前烧香祭拜,大家久久没有说一句话。

站在一泻千里的长江边的石牌要塞上,遥想当年那场拼死搏杀,我慨然发问:千年流淌的滚滚长江东逝水,你为什么可以为古代兄弟阋于墙,各为其主的关羽、张飞唱千年忠勇赞歌,而不为七十多年前外御其侮、血染江红的民族英雄招忠魂呢?

长江无语。千秋功罪,后人终有评说。

上山的路上,我们碰到了两位自称是当地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查看了我们的身份证,对我们打听浴血池十分诧异,问我们为何要去找浴血池,我答曰:我们总得记得父辈流过的血!看得出两位年轻人尽管意外,但目光中还是充满了赞许。

在浴血池旁,我看到纪念设施已在兴建,正中已矗立着巨大的牌坊,下方一块黑色铭牌,赫然写着全国第一批抗战设施遗址,时间是2015年8月24日,落款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

国家民族终于没有忘记70多年前的血。


作者在石牌纪念碑前

常 德

第二站,我们到了常德。

常德保卫战虽不及石牌的规模大,但惨烈程度更甚。

我曾数次观看吕良伟主演,反映常德保卫战的电影《喋血孤城》,虽然惊叹于其惨烈,但电影终究是电影,较之真正的常德保卫战,真是挂一漏万。

1943年秋,日军集中8万余人的兵力和130余架飞机,对常德地区的中国军队发动进攻,中国军队集中28个师约19.4万人,飞机100余架进行防御。1943年11月2日,会战打响。常德会战历时65天,以日军伤亡4万余人,战死3名联队长,国军牺牲5万余人,3名师长阵亡的代价,不仅顶住了日军的进攻,而且最终将日军赶出了常德,确保了这一战略要地不失。

常德会战,尤以74军57师余程万师长率8000官兵(史称“八千虎贲之师”)进行的常德城保卫战最为惨烈。在阻击十倍于己的日军15天之久后,最后几乎打完,只剩下不足200人仍在做拼死抵抗,师长余程万发出最后一封电报:“弹尽、援绝、人无、城已破,职率副师长、政治部主任、参谋部主任死守中央银行,各团长划分区域,扼守一屋,作最后抵抗,誓死为止,并祝胜利,74军万岁。”

什么叫气壮山河?什么叫慷慨赴死?这就是!

据称,战区长官孙连仲将军接获此电报后,当即泪如雨下。

现在这份珍贵的电报原稿保存于台湾。

进常德城后,因为当年战场的遗迹已难以找寻,我们径直奔往当年常德会战结束后74军军长王耀武将军主持建造的烈士公墓,公墓的正面是一座高大的三门纪念牌坊,正门上方是王耀武所题“常德会战阵亡将士纪念坊”横匾,正中是蒋介石所题“天地正气”,左侧为陈诚所题“碧血丹心”,右侧为白崇禧所题“旗常炳耀”。背面及另一纪念塔也有众多大佬题字。一座纪念牌坊,汇集了当时众多重量级人物的题字,可见此役在当时政府和国人心中的地位。



常德纪念牌坊

经询问,常德纪念牌坊是原址原物,如此大规模的牌坊,竟逃过了文革中的砸毁,堪称奇迹。八千虎贲将士地下有知,当可欣慰。

来常德前我查阅资料,得知当年参加常德会战有一位幸存者,解放后坐牢,平反后在常德德山寺出家为僧,天天为战死的袍泽念经超度,自制的名片上赫然印着三个不同时期的身份:军人、犯人、僧人。我们此行本打算拜访老人,从纪念牌坊出来打老人手机,发现已停机,我马上联系常德的志愿者,告知三年前已圆寂,心中怅然若失。

庄严森然的纪念牌坊前,发现了不和谐的一幕,牌坊前的一小块空地明显划了不准停车的黄色网格线,但是有一辆白色小宝马车一直停在那里,我本想打当地警方电话让其来拖走这对先烈不敬的嘚瑟破车,想想我一个外地人,当地警察也未必理我也就作罢。我想:此处庄严的地方至少可以竖几根类似博物馆中的包着红绸的遮挡护栏,让烈士可以安息吧!

另有两处遗憾,一是:这场如此惨烈的常德会战,公墓及牌坊内未有官方的纪念馆,面对空荡荡的牌坊和纪念塔,没有了文字和图片的注释及佐证,总觉得缺少视觉的冲击和文字感给人的震撼。二是:纪念牌坊紧挨着一圈破败不堪、停业已久的店铺,我觉得与停在网格线上的小宝马一样,不仅不协调,也是对先烈的不敬。

我突发奇想,常德的当政者何不发一个轻而易举的拆迁令,拆了那一排破败的店铺,建造一个有文字、有图片、有实物,甚至有现代声控音像展示的常德会战纪念馆呢?如果有那一天,我愿意成为官方以外最大的捐助者!

在我们诸暨,有一位参加过常德城保卫战的勇士,是余程万师长八千虎贲之一,也是最后剩下不足二百人的虎贲种子之一,老人叫金乃忠,时任虎贲师工兵排长,2016年去世,诸暨的志愿者为其录制了大量口述那场血战的弥足珍贵的视频。还有一位参加过常德会战的老英雄健在,老人家叫黄森,他是常德陷落前参与外围救援部队79军的上尉连长,今年清明,我们诸暨的志愿者请抗战老兵一道去祭拜当地的国军16师47团的抗战阵亡将士墓,黄老得知我去年过年为当地几十位抗战老兵送了点钱,就大步走过来,一手拉着我,一手竖起大拇指,说“你是我们老兵的功臣”。我一下子羞愧得无地自容,连连摆手说:“老爷子千万别这么说,我算什么,你们才是国家的功臣!”

衡 阳

对衡阳的喜欢,缘于少年时代背的滚瓜烂熟的范仲淹词:“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那壮阔苍凉的场景和范公笔下戍边将士的艰辛给我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但是近十年当中,令我念兹在兹的,却不是回雁峰那北飞的大雁,而是全国唯一一个以城市命名的抗战纪念城和位于南岳衡山上的忠烈祠,那里供奉着全国唯一的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对国家贡献最大,于全局胜败有决定作用者,当推衡阳之守”,这是当时官方对衡阳之战的评价。

1944年6月18日,经过几次大会战后的湖南省会长沙陷落,日寇铁蹄直指衡阳,6月23日,日寇调动10万兵力大举进犯衡阳,衡阳全城同仇敌忾,官兵奋力杀敌,百姓箪食壶浆,几乎是全城军民均参与了惨烈无比的衡阳保卫战。国军方先觉第十军,总兵力18000人,实际作战兵力不到15000人,奋力抗击日军五个师团近10万兵力,以1万多的伤亡毙伤日军2万多,死守48天,在孤立无援,弹尽粮绝后衡阳城终于陷落。

8月7日,衡阳城破前,方先觉与各师长联名,向统帅部发出最后一电:“敌人今晨于北门突入以后,再无兵可资堵击。职等誓以一死报党国,勉尽军人天职,绝不负钧座平生作育之至意。此电恐为最后一电,来生再见!”

可以想见,当全国最高统帅将蒋先生接获此电报时的悲怆心情!

衡阳尽管陷落,但连日本战史也称“此役牺牲之大,令人惊骇”,称方先觉为“骁勇善战之虎将”,称第十军“寸土必争,其孤城奋战之精神,实令人敬仰”。

衡阳保卫战虽败犹荣,是衡阳全城军民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一曲极其悲壮惨烈的赞歌。在衡阳抗战纪念城内,我们看到了毛泽东主席1944年8月12日为《解放日报》亲自撰写的社论,指出:“坚守衡阳的守军是英勇的,衡阳人民付出了重大的牺牲”。

我们也读到了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为衡阳抗战纪念城命名典礼训词:“抗战八年,大战百余回,小战不可胜记,唯衡阳之役,支持之久,牺牲之烈,与夫关系之钜,贡献之弘,尤足以惊动全世界”。

当年国共两党共同对衡阳保卫战做如此评价,惨烈之状可见一斑。


衡阳抗战纪念城牌坊

我们迈上纪念馆的一级级石阶,虽然相隔年代久远。耳边似乎仍回荡着死守衡阳城的官兵的拼死呐喊!在半山腰,我看到了一座经过许多年风吹日晒的旧牌坊,上面赫然写着一幅长联:

上联:雪百年耻辱复万里河山秦汉无此雄明清无此壮

下联:集三楚文章吊九原将士风雨为之泣草木为之悲

横批:抗战

我伫立在牌坊前,耸然动容,久久不愿离去。虽然我一向颇以记性超好自诩,但如此长的对联仅看一遍我便过目不忘,却是首次。

或许是忠魂的呼唤使我不敢有所懈怠吧。

我毕恭毕敬,将此长联置于拙文的开头!

从纪念馆出来,我们径直上了素有五岳独秀之称的南岳衡山。

我们当然不是去欣赏风景的,更不是像众多虔诚的香客一样去拜庙求神的,我们此行的目的非常单一:直奔忠烈祠。


此行一行六人,左3为作者

衡山忠烈祠,其规模之大,规格之高,内容之广,是史无前例的。

1938年底,蒋委员长亲自主持召开第一次南岳军事会议,还邀请了中共副主席周恩来和八路军参谋长叶剑英出席。在这个会议上,许多将领提到阵亡官兵暴尸战场不能掩埋,言者伤心,听者动容。蒋闻言非常痛心,会后即把陈诚、薛岳两位将军叫来,郑重安排了在南岳修公墓之事。


1940年9月,南岳忠烈祠动工新建,至1943年6月竣工。除张自忠、郝梦龄等名将入祠外,忠烈祠还供奉着全国抗战牺牲将士总神位。

我们走进巍峨森严的忠烈祠,立即感到一股历史的厚重感、沧桑感扑面而来,整个忠烈祠的建筑群仿南京中山陵而建,正中绿草丛中静躺着巨大的民族英烈四字,我们虔诚地沿两边的石阶拾级而上,进入殿中,面对黑底白字的“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似看到抗战牺牲的365万英灵在此聚集,似听到他们国破山河在的悲怆呐喊!我们满怀敬意地鞠躬叩拜,由于看到祠内严禁烟火的警示牌,我们特意与祠内工作人员商量,表达了欲给英烈们点香及烧些纸钱的愿望,工作人员听闻我们特意从浙江赶来千里拜忠魂,特许我们点了香烧了纸钱。

当年赫赫有名的将军入了忠烈祠,当年抛尸野外,忠魂无寄的英勇士兵们,因全国抗日阵亡将士总神位之召,亡灵也一定不会走得太远的。

从忠烈祠下来,发现偌大的忠烈祠只有我们一行六人及另四位一口京腔的人,显得空空荡荡,我们心中的空空荡荡,更甚于此。

出得祠来,却是另一番景像,一辆辆呼啸而过的大巴车,满载着满面春风的游客,争先恐后地去衡山的大庙上香拜佛,我们却不想去。战火烧到身边时,泥塑的菩萨自身都难保,保卫我们的只能是忠烈祠里的铁血将士。拜了忠烈祠再去拜菩萨,无疑是对先烈的不敬!

腾 冲

第四站,我们到达腾冲。

相对于石牌的默默无闻,腾冲因国殇墓园之大名,早已名闻遐迩。


国殇墓园纪念碑

腾冲,是中缅边境一个美丽的边城,未遭战火荼毒前,它号称是高黎贡山上的小上海,万商云集,一派繁荣景象。这个崇山峻岭之间的绝少兵祸之地却因日寇铁蹄占领了缅甸而一下子前后错位,由最边远的大后方,一下子成了最前沿。

腾冲之所以出名,除了战后修建的国内现存最大规模的国军阵亡将士公墓,还因为这是抗日战争中全国第一个被收复的县城,第一个将日寇完全消灭、埋葬的县城,是国内焦土抗战的典范,日本军史上记载的三次玉碎之战,腾冲算其中之一。

其实,侵略者哪有资格称玉碎,你作为觊觎人家美玉一般的土地的豺狼,被赶尽杀绝那是活该!真正玉碎的,是腾冲翡翠一般美丽宁静的县城和为之壮烈捐躯的八千多名官兵。

1942年5月10日,因中国远征军第一次远征失利,腾冲沦陷,从此,腾冲人民陷入了暗无天日的炼狱。

1944年5月11日,在腾冲沦陷整整两年后,滇西大反攻开始,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的53军、54军的五个师,一个重迫击炮团4万余人强渡怒江,仰攻高黎贡山,继而准备收复腾冲。

由于腾冲县城城墙系巨大的火山石堆砌而成,日军又在此经营两年,工事十分坚固,居高临下坚守。远征军原始方式架云梯的攻城战役打得十分艰苦,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远征军高层只有咬牙决定:玉石俱焚!调集美军重型轰炸机炸开巨大的城墙后,英勇的远征军官兵从缺口鱼贯而入,未料进城后的巷战更为惨烈。

此前,我曾经反复阅读过由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写的《滇缅抗战档案》,其中20集团军霍揆彰司令撰写的《第二十集团军腾冲会战经过概要》曾有以下描述:“……我与二师、一九八师、廿六师、一一六师各部主力奋勇直前,由南面城墙下城突入市区,激烈巷战于焉展开。唯城内人烟稠密,房屋连椽,大都坚实难破,且顽敌家家设防,街巷堡垒星罗棋布,尺寸必争,处处激战。我敌肉搏,山川震眩,声折江河,势如雷电,尸填街巷,血满城沿……苦战廿余昼夜,所赖将士忠勇,克敌致果,且于9月14日将困守腾城之敌全部歼灭……”。

字里行间,都闻得到血腥的气息。


国殇墓园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名录墙

一踏进国殇墓园的大门,我就感受到了十分沉重而压抑的气氛,在墓园的山坡上,长眠着收复腾冲之战牺牲亡灵,从山脚到山顶,仍按原来的军事编制,每个班、排、营至师一级,整齐排列,仿佛他们未曾牺牲,明天一早冲锋号一响,他们仍要奋勇杀入敌阵。

我们将带来的中国远征军纪念酒环绕一圈洒在第一排阵亡将士的墓碑前,然后拾级而上,在山顶那仿佛要刺破苍穹的纪念碑的基座下环绕三圈,再次洒酒祭拜。

来此之前十来年之中,国殇墓园那整齐划一的墓碑和蒋中正所撰由民国元老李根源所题的“碧血千秋”牌匾时时萦绕于脑海,如今,这一切真真切切展现在眼前,我却恍若隔世。

碧血千秋!说的多好啊!千秋万代,我们都不应该忘记祖先流过的血!


国殇墓园洒酒祭奠

密 支 那


密支那纪念碑

密支那是与腾冲相距不足300公里的缅甸第四大城市,中国远征军第二次反攻时在缅甸境内血战规模最大的所在,密支那战役的胜利,彻底奠定了打通滇缅公路、第二次远征胜利的基础。

一入缅甸境内,与国内的繁华景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经过六个小时的颠簸,我们到了密支那,密支那城区几乎就是九十年代初海南刚开发时的翻版,道路坑坑洼洼,尘土飞扬。

由于事先有朋友联系,安顿下来后我们立即被当地中国远征军后代陪同去看望密支那唯一健在的中国远征军老兵李光钿。


看望密支那老兵

老人祖籍是云南宣威,九十六岁仍中气十足。据老人口述,他并非参加密支那战役的当事人,而是参加远征军七十一军的八二炮排排长,曾镇守怒江,后参加强渡怒江后的收复阴登山战役,在此役中负重伤后流落腾冲,再辗转至缅甸谋生,一晃七十多年。

见我们一行人到来,老人十分高兴,临走时我们提议拍照,老人摆手让我们稍等,随即转身取出一件挂满各式勋章纪念章的西服才与我们合影。我仔细看了老人胸前的徽章,除了2005年由胡锦涛主席颁发的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章外,其余的均为民间团体所赠,但老人一样视若珍宝。

临走时我问老人:您入缅甸籍了吗?老人大声回答:我是中国人,入什么缅甸籍?我小心翼翼的再问老人:那您现在在缅甸的身份是?老人脸上掠过一丝凄然,小声说道:难民!两边都不认我们。

我们无言以对。

从老人家中出来,我问有没有当年远征军的墓地可祭拜,远征军的后代杨玲玲大姐带我们到了一处破败不堪的学校内,指着已夷为平地的破旧操场说:这里原来是远征军五十师阵亡将士的墓地,因为当年缅甸排华,几乎所有远征军墓地都被砸毁,尸骨也找不到了。我们闻言黯然神伤,就照例拿出纸钱焚烧,点上三炷香后,同行的老张说我给他们再点上一支烟吧,等老张把香烟点燃后放到一块小石头上,我们正叩首祭拜时,非常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在没有任何风吹的情况下,香烟居然以类似敬礼的姿势,相隔五秒连续转动两次,与原放置位置呈180度,我们一行人目瞪口呆,陪同的老兵后人也大声惊呼,我抬头看了一下,树枝纹丝未动。

我们大家都一致认为:五十师的阵亡将士一定是地下有知在向我们打招呼,所以我们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我将上述情形发短信告诉了五十师师长潘裕昆少将的外孙晏欢:一位痴迷于外公英勇历史而孜孜不倦奔忙于此的建筑师,我说:潘将军地下有知,知道我们在祭拜他的忠勇将士,一定会有心灵感应的。晏欢立即回复:谢谢!你们有心了!五十师忠魂在天之灵得以欣慰。并同时附上了“握手”、“鲜花”、“流泪”三个图案。

我一向不相信迷信,但此次的情形却使我对心灵感应将信将疑了。


五十师师长潘裕昆将军站在缴获的日军坦克上对官兵发动员令
地点:密支那

第二天上午,当地的华侨头领标叔领我们去探访一处临时存放着几年前刚从地下挖起由于种种原因忠骨未能运回国内安葬的三百多具远征军官兵遗骸。在一处简陋的建筑物中,存放着三百多具分别作了DNA鉴定,基本能确定身份的远征军遗骸,他们每个被一只长方形的塑料盒盛放,简单地放在货架上。我们见此情形心痛不已,我拿出一瓶酒,绕忠骸一圈洒遍,然后恭恭敬敬把未倒完的半瓶酒置于忠骸正中,我有些不解地问标叔,你们怎么知道这挖起来是国军士兵而不是日本鬼子呢?标叔不屑地一撇嘴说:同时挖起来的有国军青天白日徽章的嘛。并指着近处一片墓地说:这下面都是呢,埋得很浅,谁家要造房子了,一挖都是。

我闻言不胜悲怆,临走时,让我们同行的老张向远征军忠烈告个别,老张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中国远征军的先烈们,我们今天不远六千里来看望你们,说明祖国的亲人没有忘记你们,总有一天会把你们接回去的。”

诚哉斯言!无论党派纷争、政权更迭,为国出征的将士魂归故里总是应有之义。当然,这不是民间力量所能解决的。站在忠骸面前,我忽然突发奇想:待有朝一日远征军忠骸回国时,如果有可能,应享受派专机接回的中国人民志愿军遗骸回国的同等礼遇!

因为,他们同样都是为国征战,血洒异域的忠魂!

回来的路上,标叔建议我们去看一下日本人造的慰灵塔,说日本人修的考究,我们很坚决地拒绝了。作为中国人的后代,先烈抛骨荒野我们无能为力已很惭愧了,为什么还要去看鬼冢呢?

见标叔忙上忙下,陪了我们大半天,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便拿出点钱想做劳务费,标叔连连摆起了手,说:我现在虽然是缅甸人,我老娘是缅甸婆,但我父亲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的后代,你们这样来祭拜,是应该我感激你们的,怎么还能要你们钱呢?

我们心情沉重地踏上归程,密支那的沉重,超出了国内所有的祭拜。

滇 缅 公 路

尽管目前的高速公路网络已四通八达,但从来没有一条公路,对国家民族的生死存亡起到如此重要的作用。

1937年8月,大规模抗战爆发,鉴于实力的严重不对称,沿海港口城市被日寇占领已是无法避免,蒋介石在南京召开国防会议商讨,会上,云南省主席龙云向蒋提出:随着战争蔓延,日军可能会切断中国的国际交通线,取道香港和越南的国际运输必然遭扼,建议紧急修建一条从云南昆明到缅甸腊戍山间公路,以确保海外援华物资能源源不断地抵达国内,并表示除中央财力补助外,筑路由云南省地方负责。从历史的角度看,我们真应该感谢云龙的未雨绸缪和高瞻远瞩,他的建议诞生了一条堪比万里长城般伟大但更加实用的世上独一无二凭人力完成的盘山公路,没有这条公路运来源源不断的武器物资,捉襟见肘的战场仅靠将士的忠勇是撑不下去的。

1937年11月2日,国民政府正式下令龙云,由行政院拨款,令云南省一年内修通滇缅公路,龙云不敢怠慢,立即通令沿线各县征集民工大举上山施工,男女老幼在没有任何施工机械的情况下,完全凭人力,胼手抵足,逢山火烧裂石,遇水人工搭桥,路基则依靠人力推动巨碾滚压,云南二十万民工以万众一心的姿态,仅有九个月时间就提前竣工通车。


滇缅公路

这一条速成的滇缅公路从建成的第一天开始就成为了战时中国的唯一国际大通道,海外华侨捐赠的军需物品、药物和世界反法西斯阵营支援及国民政府采购的军火均依赖这条通道源源不断运入国内,以中国抗战生命线和输血管来形容这一条奇特的公路并不为过。

公路通车后,因急需大量司机和技术修理人员,南侨总会主席陈嘉庚先生号召华侨青年回国共拯危亡,于是南洋3200多名华侨以赤子之心组成“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开着满载着海外华侨捐赠物资的汽车,放弃海外优裕的生活,回到了素未谋面、饱受战火蹂躏的祖国。

为了保证这条二十万民工血泪筑成的道路畅通,有数千筑路的民工及1000多名南洋华侨机工长眠在路旁的崇山峻岭之中。现在,在路旁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一处记载他们功绩的石碑。


云南民众挥汗洒血修筑滇缅路

从松山望下去,对面半山腰上细如飘带的一条白线就是滇缅公路,这条现在看起来有点寂静的云端上的英雄路,是云南人民对抗战胜利居功至伟的见证!

以现在便捷的高速公路路网,大家都乐于享受在崇山峻岭间一骑绝尘的酣畅,很少会有司机再去走那条坑坑洼洼、颠簸不平的公路了。

但我们还是特意绕一个很大的圈子,驶上了这条当年为中华民族从绝死之地逃出生天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路。

在保存完好的一段著名的塘石路路面,我们下了车,仔细地端详着历八十年风雨沧桑而不改旧样的滇缅公路,路面的设计恐怕为目前国内所仅有,石头被深埋地下,而露出地面的是整齐划一的小方石,崇山峻岭间,既可防止汽车轮胎打滑,又可避免雨水冲垮了路面。

整段滇缅路静悄悄的,除了附近的村民偶尔骑摩托车驶过外,我们几乎没有碰到来车。

我们静静地伫立在路旁,耳边恍惚响起韩红的《天路》,我在想:尽管自然环境恐怕青藏公路更为险恶,但战火纷飞下的肩挑手扛之艰辛,是和平环境下的大型现代化施工所无法望其项背的,要说天路,滇缅公路更堪当此美名!

可惜。从来没有一首歌为它唱响。

抗战中的英雄人物可以忠烈祠,抗战中居功至伟的英雄路同样也不应该被遗忘。

路不会说话,但它毕竟见证并拯救了中华民族这八十年前的生死存亡!

后 记

历时十四天,行程八千公里,驾车横跨大半个中国的寻访忠魂之旅对我们一行六人来说,简直是接受了一次爱国主义教育的精神洗礼!国恨家仇,从未像这次一样集中连日展示,以致回来后的几天里,我久久无法释怀,满眼晃动着纪念碑,满耳回荡着抗战将士的呐喊声……


中国远征军总司令、滇西反攻战统帅、
国民革命军五虎上将卫立煌将军

途经昆明时,我特意拜访了中国远征军总司令卫立煌上将的孙女卫修宁大姐,国内研究滇缅抗战史的泰斗级人物戈叔亚先生,国内第一个创办大型关爱抗战老兵慈善基金的孙春龙先生,他们请我吃了饭,席间他们提议为我们此行的目的先敬我一杯,我毫不迟疑地挡住了他们的酒杯,站起来,一字一顿的说:“你们是忠良之后,是先行者,理应我先干为敬!”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作者(左2)与卫立煌上将的孙女卫修宁及戈叔亚,孙春龙在一起

经他们引荐,我又与我慕名已久,抗战史田野调查著名学者,《父亲的战场》作者章东磐先生、国内最著名的军旅作家,滇西抗战史权威余戈先生取得了联系。

他们都是以一己之力历时几十年孜孜以求追寻当年抗战踪迹的人,是令人高山仰止的人物,与他们相交,我深以为幸!

在石牌纪念馆内,我们惊讶地发现,胡琏将军的上司,第六战区参谋长郭忏上将竟是我们诸暨人!他作为第六战区司令陈诚上将的左臂右膀,对整个石牌保卫战的指挥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但是在老家诸暨,他的英名几乎无人知晓,这样一位二级上将,家乡人民把你遗忘的太久了!诸暨父老应以著名的石牌保卫战中指挥者之一是诸暨忠勇子弟而倍感自豪的!

回来的当天,从桂林到诸暨,行程近1500公里,我们本来打算在途中留宿一晚,但天天热血沸腾的一行人,似乎仍无法平静下来,我们发了狠,一口气千里奔袭开回诸暨。

车行至浙江境内已是子夜时分,我们全无倦意,车内刚好飘荡起张明敏的《中华民族》,我把音量开到最大,一车小老头情不自禁,和着歌声大声同唱:

“青海的草原,一眼看不完,
西马拉雅山,峰峰相连到天边,
古圣和先贤,在这里建家园,
风吹雨打中,耸立五千年!
中华民族,中华民族,经得起考验,
只要黄河长江的水不断,
中华民族,中华民族,
千秋万世直到永远!”

作者 | 陈永新

来源 | 老赵的记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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